中文版 | English |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纪念一代宗师梁树年先生

作者:杨庚新    2011-12-31 15:56:26    来源 : 艺术杂志

今年农历11月2日是一代宗师、当代中国画大家、书法家、诗人梁树年先生(1911—2005)百年诞辰。

一百年前的11月2日,梁树年先生出生在北京东郊六里屯西口后街(今北京画院附近)。先生儿时笃学上进,5岁入私塾,接受传统文化启蒙教育,读经,习字,临帖。梁家几代经商,宝藏不少名家书画。受家庭影响,渐渐对书画产生兴趣。9岁开始到户外写生画松。10岁画松石兰竹。13岁在本村民间画师翟先生指导下走上学画道路。15岁学诗,偶有佳句。“荒郊灌木里,默然一草庐。柴门犹紧闭,中闻有读书。色寒天欲雪,河岸雾糊涂。板桥无人过,枯树乱啼乌。”(梁树年《且朴集》,题画扇面,1929年)16岁拜琉璃厂篆刻家张道生为师学习治印。18岁进京,经徐瀛洲先生介绍从师祁崑学习山水画。祁崑(1894—1944),字井西,号井西居士,北京人。工篆刻,擅山水,学马夏北宗一路,奇峰绝壑,笔墨精到,干湿有度。梁树年追随祁师学习传统技法,偶尔也到香山妙峰山一带写生作画。“香山依旧景情疏,旧日同行今一无。”(梁树年《且朴集》,与旧友游香山,1967年)“人生如梦,忆少年相共,踏遍西山情意纵。”(梁树年《且朴集》,清平乐,1981年)是先生对青年时代的美好回忆。

想当年先生意气风发,1936年25岁时自立门户,招徒传艺,与白雪石、吴未淳、和、王笑石、郭北峦、官策安、董谦如等在东城煤渣胡同贤良寺集会,以梁树年号——“豆村”命名成立豆村画社。每年春秋两季在中山公园水榭雅集,举办展览,切磋画艺,其乐融融,成为画坛一大盛事。

事也凑巧,1937年豆村画社秋展期间,适逢张大千先生来京,亲临现场,订购梁树年两幅作品,并表示愿意收其为徒。考虑祁师健在,无意改换门庭,婉言辞谢。1944年祁先生辞世。抗战胜利后,1945年冬,张大千先生北上,梁树年方拜其为师,成为大风堂入室弟子。此后,时局动荡,张大千先生很少来京,授徒机会不多。一次,梁树年拿自己刻好的一套石涛印章给张大千看,先生说:“神似”,爱不释手,看此情景,梁树年索性将心爱的作品送给了老师,以为纪念。往事只能成追忆。梁树年先生晚年有怀念大千先生的诗词,其中“有怀张大千老师”词,曰:“月圆常事,今晚明何异?一样清光照大地,能否暗传情意?大风堂里烛红,床前桂子香浓。何日昆明湖上,亲随杖履春风”。(梁树年《且朴集》,清平乐,1981年)。

中国传统书画一向重视文脉相承,常常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手口相传,授业解惑。“入门必须有名家指点,令理路大通,然后不妨各成一家,甚而青出于蓝。”(明·唐志契《绘事微言》)中国书画父子相传、师徒相传的历史至少有千余年,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就有“叙师资传授”一章,详细记载了魏晋至唐的师资传授情况。上世纪初,由于西式美术教育制度的引进,中国画师徒传承制度受到很大冲击,并逐渐被学校教育所取代。

梁树年的青少年时代(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正值中国现代美术教育起步阶段,北京、上海、杭州等大城市相继开办了美术专科学校。由于家庭教育背景和环境因素的影响,梁树年不可避免地选择了传统的师徒相传的学画方式,而没有走接受学校教育的路子。人各有福。

幸运的是,梁树年从民间画工和画坛名师那里接受的都是传统文化的乳汁,于诗文、书法、绘画、篆刻诸多方面打下了比较坚实的基础,走的是一条民族绘画之路。这是一条寂寞的路。

自上世纪三十年代起至五十年代末,梁树年先生先后在河北女子家事职业学校、北京第二女子中学(今北京二中)、北京崇贞学园(今陈经纶中学)从事中学美术教育。远离美术中心,潜心于书画研习,聊以自慰耳。“苦夏容消瘦,蛰居如养疴。闭户三天雨,开门一院莎。枕函余书画,窗影上松萝。风来蝉噪静,凉意晚来多。”(梁树年《且朴集》,苦夏西花院,1947年)这首诗是蛰居生活的真实写照。

梁树年先生在1986年举办的个人展览前言中说:“余学绘画已度过六十多个寒暑。困惑时生……在四十岁以前,潜心于传统。虽学未成而积习已固。对于所谓‘师古人莫如师造化’的至理自叹觉悟之晚。虽亟欲改弦,奈蜩甲难脱深感先入为主之甚。”现在所能见到的梁先生40岁以前的作品不多,计有《王蒙笔意》(1938)《松风泉水》(1940)《董文敏峒关蒲雪图》(1947)《观泉图》(1948)《夏雨归渔图》(1949)五幅,不难看出这些作品带有明显临仿意味,广涉董源、王蒙、戴进、董其昌、石涛诸家,范围由北宗扩及南宗。构图雄奇、笔墨严谨,透出过人的功力。

梁树年40岁以后至“文革”前的作品所见十数件,可窥其创作一斑。

人所共知,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适应新社会的需要,中国画承受被改造的命运,尔后又批判民族虚无主义,梁先生身为中学美术教员,不在漩涡之中,依然能安心教书画画,一如既往地研习山水。《云里梵钟远 日斜泊岸喧》《水阁雅集》《回临飞鸟上 高出世尘间》(1952)这些远离尘世恬淡疏远的作品与新时代显然不甚合拍。有趣的是,他以“旧瓶装新酒”的形式也尝试表现新生活。《歇晌》(1954)以传统笔墨描绘互助组农民在松树下休息打尖的情景,颇有生活气息。1958年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就在这一年梁树年画了12开山水册页,水墨淋漓,气势夺人。王蒙笔意?石涛笔意?完全是自我胸意、自家笔法一泻而出。1996年这件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黄润华先生在展柜前驻足良久,赞不绝口。此情此景,谁人还能记起大炼钢铁的火红年代?!

1960年,梁树年调入北京艺术学院,1964年调入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任教。这是他艺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从中学到大学,由于环境的改变和人文圈子的扩大,拓展了视野和艺术活动的舞台。六十年代,梁先生有更多机会带学生到郊区写生,使他有机会思考山水画的变革出新问题。《天冠山诗意》《山河云雾开》《滴水岩》(1961)不再是对古人某家某家的临仿,而是出游写生归来的忆写,气韵满纸,笔墨生动。《毛主席诗词》(1964)《雨洗千寻碧嶂 泉喷十里鸣雷》(1969)更是富有诗意、充满生机的创造。它们预示着画家七十年代一场艺术变革。

1971年,梁树年应周总理之邀从干校调回北京先后为国务院办公厅、全国政协等单位作画。这一年,梁先生整整60岁。

结合自己大半生创作实践,自恨对“师古人莫如师造化”觉悟太晚,亟欲改弦,脱去蜩甲,于是决心离京远游,踏上艺术变革的新征程。

1972年梁树年首次登上黄山,圆了多年的黄山梦。七八十年代遍游祖国名山大川,临三峡,上太行,下漓江,得大自然之情趣,佳作迭出,画风也为之大变。他的山水画,脱胎于传统,融北宗之雄强,南宗之秀润,形成了浑朴苍健的画风。他的观察方法、创作方法不同于当时流行的“写生——创作”的路子,而更多地继承了传统山水画“饱游饫看”式的创作方法,与历代画家“应物象形”“随类赋彩”“澄怀味象”“应目会心”“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等理论一脉相承。在注重物性、物态的同时,更重视物之性情、灵性、精神,通过内心体验,达于情景交融,物神相通的境界。这种写生观与以模仿自然为美学基础追求逼真酷似的西式写生观大相径庭。“写生要写魂,得魂胜得真。物我相沆瀣,下笔自有神。” “人谓黄山松是神,我谓黄山云是魂。黄山是我师和友,笔墨岂是来写真?!”(梁树年《且朴集》,题画黄山,1972年)他又说:“师造化,不是照抄自然。中国画借助自然,画出自己的理想。”“写生就是写意。‘意’就是自己的意思,奇想,感受。”“魂”和“意”相融相通,经过饫游——迁想,臆想,终有妙得,升华为意境。

梁树年先生这种“写魂”“写意”“饱游饫看”式的观察方法对弟子和学生产生很大影响。他们回忆说:七八十年代正值先生盛年,梁老经常带我们外出画画,但他很少动笔,而是特别注意观察和感受,体察山川形势,四时气象,虚实变换,阴阳向背,去发现造化之秘,激发创作灵感。“我来黄山雨连连,雨过黄山起云烟。有山无云少灵气,有云无山空荡然。山耶云耶相掩映,山云变换景万千。天都没了莲花观,三岛蓬莱咫尺间。苍茫四海波涛涌,驾

鹤乘鸾我欲仙。天风吹下云烟散,东方红日正高悬。”(梁树年《且朴集》,登黄山,1972年)先生这首《登黄山》是飘飘欲仙、如醉如痴的诗境,又是烟云变幻、笔墨淋漓的画意,是画中诗,又是诗中画。怀揣诗情画意,归来面壁饫游,一幅幅黄山烟云扑面而来,于是《黄山玉屏峰》《黄山蹬道》(1981)《黄山秋色》(1982)《黄山天都峰》(1983)《黄山云起》(1989)纷纷问世。这些以黄山为主题的系列作品都是回来的忆写。

1988年,梁树年先生完成了气势恢宏的《长江三峡图卷》(34厘米×455厘米)。在卷尾跋语写道:“十年前往返游长江三峡,舟行颇速,目不暇接,况身在景中,不见全景。为此往返时几度停舟,登岸尚可略观强记。归来回忆,印象茫然,只做初稿,遂搁笔置之笈中,但此愿终未忘怀也。1988元月,岁次丁卯腊月,与小庄新居之欲静斋下,复拾原稿朝夕填补,限于旧模,更加臆造,勉成此卷,貌已全非。何必名之曰长江三峡图而自欺乎?”几句灰谐幽默的话语道出了画家饱游饫看臆想创造的全过程,对理解传统写生创作方法颇有启发。

梁树年先生重视山水画的意境。他说山水画的意境很重要,意境是画的灵魂。王维谓:“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画中诗境也就是意境。意境在于巧妙的构思,独具匠心的艺术处理。“有情有景构思难,用笔用墨心良苦。骨法钩山铁铸成,空蒙笔墨云吞吐。”(梁树年《且补集》论画)这首诗凝聚了画家大半生的创作智慧,透露出构思作画的艰辛和甘苦。

梁先生七十年代以后的山水画以真山真水为参照,立意新颖、构思奇绝。多取高远、深远构图,视角大、空间阔,常常运用黑白、虚实、远近、高低对比手法,造成一种博大雄浑的气势,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笔墨老道天成,勾、皴、点、染,干、湿、浓、淡并用;大色块、小笔触并施,常常给人既痛快淋漓又耐人回味的艺术感受。

当今画坛,梁树年先生以黄山云烟名世,尤以松树最为人称道。所作黄山奇松如奔蛇走虺,云雾之中或隐或现,令人拍案叫绝,故有“树年松”之谓。先生画松,早期多作全景构图,着意云烟变幻,凸显山川气势。“散花坞外白云开,万壑松风涛涌来。”(梁树年《且朴集》,题黄山清凉台,1972年)“人谓黄山松是神,我谓黄山松是魂。黄山是我师和友,取神取魂不取真。”这些题画诗是梁先生黄山松云的形象写照和审美追求。此期的《李白诗意》,(1977)《黄山天都峰》等作品以云山为主,松树点景,随意皴染,简约疏远。八十年代以后,逐渐过渡到以苍松为主景,所绘深山问道、松荫客话、松涛雅集,听涛鸣琴诸多画题,人在景中,景在画中,诗情画意,意境隽永。更有以松为主的特写式大幅画作,如《黄山黑虎松》(1983)、《松石图》《松竹图》(1987)、《山高水远,柏翠松青》(1996)几乎完全以松为描写对象,富有象征意义。“百尺竿头半九十,桑榆怕听晚秋蝉。柴门紧闭无寂寞,独有长松伴岁寒。”(梁树年《且朴集》,退休后闲居有感,2000年) “苍松古柏倚相亲,同处荒寒野水滨。最是春秋不变色,凌霜傲雪翠更新。”(梁树年题画松柏图,2001年)这些诗句是画家的人生写照,也是美好的精神寄托,透露出深厚的传统人文精神。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松柏一直是坚贞、正直、高洁、伟岸的精神象征。“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矣。”(《论语·子罕》)以松柏凌霜傲雪比喻人的高贵品质。梁树年先生,爱松、画松,一生以松柏为旨趣,喻志、抒情,留有大量诗词和画作,成为中国当代美术史上一笔重要遗产。

2003年线装书局以线装形式出版了梁树年《且朴集》,从未遗失的三百多首诗词中遴选一百二十首并与书法合璧成册,堪称经典。“且朴”语出《文心雕龙》“欲文且朴”,最合梁先生人品、画品、诗品,寄寓高雅的美学品格。梁先生的诗,古朴,清新,有六朝风骨、唐诗遗韵,读来朗朗上口,沁人心脾。内容广及纪游、赠答、咏志、题诗、论画,是窥探画家、诗人精神世界、人文脉络最好的窗口。其中的题画、论画诗更是研究画家不可多得的文献资料,应予以充分重视。

梁先生外孙陈起昌在《且朴集》编后语说:“吾外祖父,每日除去绘画,亦研习书法和推敲诗词。他认为,这三方面之间有紧密的联系,因此加强诗词方面的修养,对于绘画的学习,会有很大的帮助。”今日中国画界,能读懂诗词的画家不多了,能作诗填词的画家就更不多了。这不能不说是时代的悲哀。

梁树年先生的书法根基深厚,从5岁习字到94岁辞世一直临帖不辍。这次纪念梁老百年编辑出版《梁树年作品集珍》,我有幸见到先生87岁(1998年)临写的《前赤壁赋》、《筼簹谷偃竹记》、88岁(1999年)临写的《千字文》第一百二十五本,笔苍墨饱,一丝不苟;89岁(2000年)练习的课徒书法,行云流水,自由潇洒,令人感动不已。先生从唐楷入手,学颜(真卿),追欧(阳询),法度森严。行书学李北海、苏东坡、倪元璐诸家,融会贯通,自成紧劲清丽一体。

据梁先生弟子讲,梁老从16岁学习治印至晚岁,近80年一直乐此不疲。“豆邨九十”朱文印,为梁老亲手刻治,平稳中见潇洒,有人印俱老之感。梁先生的常用印,包括姓名印、别号印、斋馆印、闲章印全出自自己手,有数十方之多(见高北峰《纪念艺术大师梁树年先生》一文)。先生印鉴,或朱文,或白文,磊落大气,古拙耐品。

梁树年先生,号豆村,取“樹”字。堂号安樗堂,“樗”为臭椿,也是树。豆村、安樗都有自谦之意。又有“严己宽人”“慎轻诺”座右铭,可见先生的为人。

他一生淡泊名利,清贫守道,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为人至真至纯,从艺至精至广,德艺双馨,堪称楷模。

梁树年先生一生从事美术教育工作,于学校围墙内外培养了大批学生、弟子,桃李满天下。梁树年先生生前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北京山水画研究会副会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先生于1980年在西萨摩亚举办个人画展,1985年在北京中国画研究院举办个人画展;1986年在德意志联邦举办个人画展;1989年在日本举办“梁树年、田世光、白雪石中国画联展”;1996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梁树年画展”;2004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豆村梁树年画展”。

主要著作有:《梁树年画辑》,人民美术出版社,1983年;《水墨山水技法》,中国书画函授大学出版,1988年;《梁树年山水画稿》,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1989年;《中国山水画技法》,大众文艺出版社,1996年;《荣宝斋画谱 梁树年山水部分》,荣宝斋出版社,1990年;《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 梁树年》,人民美术出版社,1997年;《中国美术家作品丛书 梁树年》,人民美术出版社,1996年;《当代名家线装自选集 梁树年卷且朴集》,北京线装出版社,2003年;《豆邨梁树年》,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

20世纪是西学东渐,东西方文化碰撞冲突,相融相渗的时代,在中国画由传统向现代转型时期,梁树年先生执著地坚持中国绘画的民族性和自主性,深师古人,诗书画印全面推进;广师造化,坚守传统绘画观察方法创作方法,重视笔墨全面修养,锐意出新,终于走出了自己一条道路,成为20世纪中国画坛当之无愧的卓然大家。

2011年9月19日于知仁堂

发表评论
网友昵称: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张   
已有 0 位对此感兴趣的网友发表了看法
  • 暂无评论